一、水稻专家

东北老家是多民族杂居之地,汉族、满族、朝鲜族都有。我家邻居是从平壤来的朝鲜人。他是位水稻专家,1950年代来到中国,帮当地人种水稻。时间久了,习惯了东北的生活,与邻里也相处融洽,便留下来定居。

东北的冬天长,水稻要赶在霜降以前成熟。邻居从平壤来到这里,带来的正是寒地种稻的经验。如今一说东北大米,大家都熟悉。我小时候,它的来历离我很近,隔壁就住着一位当年帮人种稻的专家。

二、康奶奶的院子

我们叫邻家的老太太康奶奶。她个子不高,说话轻声细语。小时候去她家玩,总能见她在院里忙。地里长着辣椒、大蒜、大葱、茄子和紫苏,还有好些菜我叫不上名字。到了秋天,红辣椒挂起来,地瓜梗、芸豆干、葫芦条摊开来晒,偶尔还能看见明太鱼。最吸引我的,还是院里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缸和罐子。每个盖子底下都有一样腌菜。

三、泡菜

三十多年前,在东北老家,一入秋就得为过冬做准备。我们家和左邻右舍一样,要腌上一两缸酸菜。等到落雪,饭桌上轮来轮去,多半还是酸菜、白菜、萝卜和土豆。

康奶奶家做泡菜,有时光配料就要备上二三十种。大筐小箩摆了一院子,各色蔬菜摊在秋日的太阳底下,几位邻居一道动手。小时候我只觉得好看,到冬天才知道,这一院子菜能变出多少种吃法。

我尤其喜欢她家的酱菜。晒干的菜先用水泡开,再和鲜菜放进锅里一道炖。几十年过去了,我还惦记那个味道。

四、火炕

东北火炕让寒冬里的家温暖如春。同样是火炕,汉族、满族和朝鲜族却各有各的样式。汉家深受床的习惯影响,偏重室内空间,炕都不会很大,够用即可。满族一般是两侧都有火炕,中间连通,叫万字炕(可能是因为形如繁体的「萬」字,但我觉得更像希腊字母π),室内留出一定活动空间,连接处习惯供奉祖先和摆放重要物品。所以到东北农村做客,坐大炕不坐小炕,否则容易犯忌讳,原因就在这里。

朝鲜族人的习惯是在卧室里铺满火炕,卧室多大炕就多大,比满汉人家的炕矮一些,进门便上炕,家具等物件也放在炕上。看韩剧的人大概不难在电视里认出这样的房间格局。在取暖条件有限的地方,这样的房间非常温暖。朝鲜族火炕与日本榻榻米,在许多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当然,若是不太熟的朋友来访,进门就上炕交流,在我看来还是有点别扭的。

五、文化的传承

老家邻居逢年过节、办喜事,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唱歌。没有乐器,就敲桌子、敲碗盆。桌子响得厚实,碗盆的声音清脆,有人起个头,旁边马上就有人接着唱。

后来到美国读书,有位犹太老师分批请学生去家里做客,亲自做家常菜,边吃边给我们讲家里的习俗。我又交了几位犹太朋友,才知道,同样一道菜,学生偶尔尝一回,主人家却是年年照样做。想到康奶奶,她也从来没专门教过我什么。可一说到家乡的秋天,我就记得她那一院子箩筐。

在美国东西两岸的华人聚居区,我都见过一家叫 H Mart 的韩国超市。货架上摆着东亚各地的食材,来买菜的人也多。隔着太平洋,有人还想照老家的做法吃顿饭,在这里就能买到要用的东西。

六、烧酒

2019年9月,韩国同行邀我去首尔出差。我和他们驻华部门的几位朋友几乎年年见,过去总在中国碰头,这回换我去他们那里。听说行期定了,大家早早约好要聚一聚。从北京飞首尔,比飞上海还快。

飞机落地仁川机场,到处是中日韩英四种文字标识,方便,也亲切。来接站的是一位熟识的朋友,听说我过来,专程开着私家车来接,颇有点「好客韩国欢迎你」的意思。车是起亚越野,做工精致,刷新了我对韩国车的印象。从仁川到首尔市区大约一小时,沿途景色和大多数国家的首都机场路差不多,既没有想象中那么好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。

朋友有点歉意地说,因为是私人聚餐,只能安排今晚了——从明天早上到你回国,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八点以后,没有时间再单独叙了。初来乍到,不知深浅,不知道他们的酒局会有多猛,但还是愉快地应下来。朋友说在酒店附近找个平时聚餐的地方,这是我喜欢的方式。

曲曲折折的胡同深处有一家小店,六七个人,有烧酒,有啤酒。朋友问,韩国有一种喝法叫深水炸弹,要不要试试?我说客随主便。于是来了三个炸弹。韩国烧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十足,我没有逞能,喝得老老实实,有来有往。菜是刺身和冷盘,有点像日料。朋友说这是韩国招待重要客人的方式。三个炸弹下肚,气氛就活跃起来了,有说有笑,将进酒,杯莫停。就这样,几个热情的韩国朋友为了欢迎我,先把自己灌醉了。出门时看到他们步履蹒跚、语无伦次的样子,内心有点过意不去。烧酒不是你想喝,想喝就能喝。

七、街头小店

复杂繁忙的工作不说了,继续说吃喝。第二天晚上是会议方安排的欢迎晚宴,也是刺身冷盘,朋友所言不虚。第三天上午见了另一些朋友,晚上没时间,便把午饭安排成一次参鸡汤。一家不大的门店,只有参鸡汤一道菜。有点像叫花鸡,有浓郁的人参清香。就着泡菜,味道非常好。后来接待方在首尔最高档的餐厅之一安排了晚宴,同样有参鸡汤,但平心而论,那家餐厅虽然环境华丽如宫殿,参鸡汤的味道却明显不如这家街头小店。果然应了那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美食定律:最好吃的菜,都在街头不大不小的饭馆里。

外出公干,工作餐其实也是工作,是交流的场合,基本吃不饱,越是高大上的宴请越是如此。有天下午饿了,晚餐还早,便到酒店附近觅食,遇到一家炸鸡店。想到炸鸡加啤酒的经典组合,走了进去。虽然类似肯德基这样的快餐形式,味道却相当不错。炸鸡配啤酒,并非简单的噱头。

八、首尔街头

在首尔街头,我留意到来往行人的衣着。有的剪裁利落,有的穿得随意,款式各有各的样子,却很少见到醒目的商标。

出差几天,日程排得满,能在街上走走,多半是趁着吃饭。如今说起首尔,我还记得两家小店:一家藏在胡同深处,朋友带我去喝烧酒;另一家门脸不大,菜单上只有一道参鸡汤。

首尔街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