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-1.甘凉道 日外

甘凉大路上,骄阳如火,热气使远处的道路微微颤动。马蹄声、车轴声由远而近。一行人作商贩装束,骡车上装着皮货药材,行装之下偶尔露出刀鞘,随即又被衣袖遮住。前面一排二十来棵柳树,柳荫下已有九个人坐着。八名大汉作猎户打扮,腰挎佩刀,背负弓箭,五六头猎鹰立在皮护腕上,墨羽利爪,模样极是神骏。中央的年轻公子身穿宝蓝绸衫,轻摇折扇,掩不住一副雍容华贵之气。折扇白玉为柄,握着扇柄的手,白得和扇柄竟无分别。头巾上两粒龙眼大的明珠莹然生光。
张无忌翻身下马,向那公子瞥了一眼。那公子双目黑白分明,炯炯有神,也正望来,扇子慢了半拍。
张无忌走到树下,收住脚步,向先来者一点头。
那公子用扇子示意身边的空处,既不热络,也不拒人。
周颠要坐下,忽然看见那公子腰间,停在半蹲的位置。黄金为钩,宝带为束,悬着一柄长剑,剑柄上赫然镂着“倚天”两个篆文。
周颠(低声): 教主。
张无忌循他的目光看去。看这剑的形状长短,正是灭绝师太持以大屠明教教众、周芷若刺得他重伤几死的倚天剑。
殷天正扶鞍的手紧了。杨逍原本看着八名猎户,此时也移过视线。几个人没有商量,神情却先后变了。
周颠: 倚天剑!怎么会在他身上?
张无忌抬手止住。周颠还要开口相询,便在此时,东边大路上马蹄杂沓,一群人乱糟糟地乘马奔来。
那公子的扇子合拢。
张无忌转身,公子也已经看向同一个方向。
1-2.柳荫与大路 连续外

一队元兵,约莫五六十人,押着一百多名妇女经过。妇女都被绳子缚了,曳之而行。她们小脚伶仃,跟不上马匹,前面有人跌倒,便被绳子拉着随地拖行,后面的人纷纷踉跄。元兵有的手持酒瓶,喝得半醉,有的挥鞭抽打众女,余人欢呼喝彩。
镜头停在绳结、破损鞋履和互相扶住的手上。
明教众人目眦欲裂。周颠握住刀柄,只待张无忌一声令下。
那公子先开口了。
赵敏: 吴六破,你去叫他们放了这干妇女。如此胡闹,成什么样子!
话声清脆,又娇又嫩。张无忌微微一怔。
一名大汉应声,解下系在柳树上的黄马,翻身上马驰去。
吴六破: 喂!大白天这般胡闹,你们也没官长管束么?快快把众妇女放了!
元兵队中一名军官骑马越众而出,臂弯里搂着一个少女,斜着醉眼哈哈大笑。
军官: 你这死囚活得不耐烦了,来管老爷的闲事!
吴六破(冷冷地): 天下盗贼四起,都是你们这班不恤百姓的官兵闹出来的。乘早给我规矩些罢。
军官打量柳荫下的众人,一眼掠过公子头巾上那两粒明珠,贪心登起。
军官: 兔儿相公,跟了老爷去罢!有得你享福的!
双腿一挟,催马向公子冲来。
那公子本来和颜悦色,瞧着元兵的暴行也似不生气。这时秀眉微微一蹙。
赵敏: 别留一个活口。
“口”字刚出,飕的一声,一支羽箭洞胸而过。军官跌下马,空马冲过树旁。
连珠箭发。八名猎户一齐放箭,百步穿杨,一箭一个。元兵变起仓卒,大声呐喊还箭,八人已跨马冲去。猎鹰惊飞。周颠刚踏出一步,眼前的敌人已中箭倒下。
元兵丢下众妇女回马便走。八骑风驰电掣追上,追出不到一里,官兵尽数就歼。
杨不悔带教众拿来衣物,小昭扶着一个妇人坐下。哭声渐渐从惊恐变成了确认亲人尚在的呼唤。
八骑回转,径直来到公子身旁,无须她再说第二句话。
那公子牵过坐骑,纵马而去,更不回头再望一眼。张无忌闻声抬头,只看见她把扇子重新展开。
周颠: 喂,喂!慢走,我有话问你!
那公子更不理会,在八名猎户拥卫之下,远远地去了。马蹄踩过路上的箭杆。张无忌本可施展轻功追及奔马,问个明白,只是见那八人神箭歼敌、侠义为怀,心下敬佩,不便贸然冒犯。
杨不悔问清众女住处,招呼厚土旗教众从元兵尸身上搜出金银财物,分发众女,指明避开官道的小路。有人回身下拜,她赶紧扶住。
杨逍立在张无忌身后,目送九人远去。
张无忌(稍后): 杨左使,你认得他们?
杨逍: 不认得。那位公子明明是女扮男装。八个猎户打扮的高手,却对她恭谨异常。
殷天正: 五六十名官兵,瞬息之间杀得干干净净。她连眼皮也没抬一下。
杨逍: 这八人箭法如此神妙,不像中原哪一个门派的人物。
周颠: 管他哪一派。杀这些欺压百姓的东西,痛快!
张无忌没说话。他望向柳荫下那块已空出来的位置。
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无人接过的水囊旁。
片名渐入:柳荫初逢 · 绿柳山庄。
1-3.驿道 数日后外
晨光里的车辙,晚风中的火堆。殷梨亭醒着的时间比先前长,仍需人照顾,路上由杨不悔服侍。
队伍经过岔路。几日来群豪总在谈论箭歼元兵的九人,周颠又和杨逍说起来。
周颠: 杨兄,令爱本来也算得是个美女。可是和那位男装打扮的小姐一比,相形之下,那就比下去啦。
杨逍: 不错,不错。他们若肯加入本教,那八位猎户的排名,就该在五散人之上。
周颠: 放你娘的臭屁!骑射功夫有什么了不起?你叫他们跟周颠比划比划。
杨逍(沉吟): 比之周兄自是稍有不如。但以武功而论,看来比冷谦兄要略胜半筹。
周颠脸涨红了,正待反唇相稽,彭莹玉在后面笑起来。
彭莹玉: 周兄又上了杨左使的当。他有意想激你生气呢!
周颠(哈哈大笑): 我偏不生气,你奈何得我?
过不多时,他又指摘起杨逍的骑术来。群豪相顾莞尔。
张无忌听着,手掌无意识地压过胸前的旧伤处。小昭看见,没有问。
黄昏,群豪过了永登,加紧催马。大路上两骑并肩驰来,奔到十余丈外便跃下地来,牵马候在道旁。两人猎户打扮,正是那日的八雄中人。周颠一眼认出,先朝他们招手。
周颠: 那日喊不住,今日可不能又走!
两人走到张无忌跟前,躬身行礼。
使者: 敝上仰慕明教张教主仁侠高义,群豪英雄了得,命小人邀请各位赴敝庄歇马,以表钦敬之忱。
张无忌: 岂敢,岂敢。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?
使者: 敝上姓赵,闺名不敢擅称。
众人相顾。他直认主人是女子,足见相待之诚。
张无忌: 自见诸位弓箭神技,每日里赞不绝口。得蒙不弃下交,幸何如之,只恐叨扰不便。
使者: 各位是当世英雄,敝上心仪已久。今日路过敝地,岂可不奉三杯水酒,聊尽地主之谊。
张无忌看向杨逍。杨逍含笑颔首。
张无忌: 既是如此,却之不恭,自当造访宝庄。
两人大喜,上马先行。张无忌落后半步,声音放低。
张无忌: 那柄倚天剑的来龙去脉,也正好问一问。
杨逍: 教主想问的,只怕主人早猜到了。
行不出一里,前面又有两人驰来,远远地便下马相候;再行里许,余下四人也并骑来迎。八人分批接客,礼数一层不缺。周颠嘴上说着何必多礼,脸上已带了笑。
前方柳林渐密,水光从枝叶间透出来。张无忌回头确认担架跟上,才随众人转入青石板大路。
1-4.绿柳庄门与长廊 日外

庄子周围小河围绕,河边满是绿柳。在甘凉一带竟能见到这等江南风景,群豪都为之胸襟一爽。庄门大开,吊桥早已放下。镜头跟马队过桥,桥板轻轻起伏,水中的倒影随之一散。
赵敏站在门口迎接,仍是宝蓝男装。她上前行礼,朗声说话。
赵敏: 明教诸位豪侠今日驾临绿柳山庄,当真是蓬荜生辉。张教主请!杨左使请!殷老前辈请!韦蝠王请!
她对明教群豪竟个个相识,不须引见,便随口道出名号,教中地位谁高谁下,也顺着次序说得一一无误。众人一怔。
周颠: 大小姐,你怎地知道我们的姓名?难道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么?
赵敏(微笑): 明教群侠名满江湖,谁不知闻?近日光明顶一战,张教主以绝世神功威慑六大派,更是轰传武林。各位东赴中原,一路上不知将有多少武林朋友仰慕接待,岂独小女子为然?
众人一想不错,口中连连谦逊。周颠仍有一句要问。
周颠: 那日我叫你,你怎么不理?
赵敏: 周先生那一声,我在马上听见了。今日多敬你两杯,就算赔礼。
一句话把他的责怪化开。她招呼众人入庄,才发现张无忌仍在看她。
张无忌: 姑娘怎么称呼?两位使者只说主人姓赵。
赵敏: 先请进。让这么多前辈陪着我们站在门口,我这主人也太失礼了。
她引客人走过长廊。神箭八雄留在门侧。杨逍回头时,八人站位整齐,一人刚移开半步,另一人就把空处补上了。
杨逍: 八位的箭法,不知师承何处?
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上前一步。
赵一伤: 在下是赵一伤。这是钱二败,这是孙三毁,这是李四摧。
他指着另外四人。
赵一伤: 这是周五输,这是吴六破,这是郑七灭,这是王八衰。
群豪无不哑然。八人的姓氏依着百家姓“赵钱孙李、周吴郑王”排列,名字更是个个不吉。周颠听到末一个,张嘴又合上。王八衰神色如常,抱拳见礼。
杨逍没有追问。江湖中人避祸避仇,随便取个假名,也是寻常得紧。赵敏抬扇请客,笑着把话题带过去。
殷梨亭的担架被引向偏院的厢房,杨不悔跟了过去。
两人沿廊而行。小昭落后半步,跟着众人进厅。
1-5.庄中厅堂 日内

大厅上高悬匾额,写着“绿柳山庄”四个大字。中堂一幅赵孟頫的《八骏图》,八驹姿态各不相同,匹匹神骏风发。杨逍在画前停步,又去看左壁的一幅大字。
张无忌随之望去。镜头掠过诗句:“剑决天外云,剑冲日中斗,剑破妖人腹,剑拂佞臣首……留斩泓下蛟,莫试街中狗。”诗末题了一行小字:“夜试倚天宝剑,洵神物也,杂录说剑诗以赞之。汴梁赵敏。”
这幅字笔势纵横,然颇有妩媚之致,显是出自女子手笔。张无忌于书法不行,别人写得好坏倒也识得一些。
张无忌: 原来姑娘是汴梁人氏,单名一个敏字。赵姑娘文武全才,佩服佩服。
赵敏没急着答,等他看完那行题字。
张无忌: 姑娘是中州旧京世家?
赵敏: 张教主倒看得仔细。
她向庄丁示意上茶,没有把家世接着讲下去。
赵敏(微笑): 张教主的尊大人号称“银钩铁划”,自是书法名家。张教主家学渊源,小女子待会尚要求恳一幅法书。
张无忌脸上登时红了。
张无忌: 姑娘要我写字,那可要了我的命啦。在下不幸,先父见背甚早,未克继承先父之学,大是惭愧。
赵敏把扇子收到身前,没有再催。张无忌望了一眼墙上的字,笑容淡下去。
张无忌: 后来学医学武,字也荒疏了。
庄丁献上茶来。雨过天青的瓷杯之中,飘浮着嫩绿的龙井茶叶,清香扑鼻。
杨逍: 此处和江南相距数千里,竟有新鲜的龙井。
赵敏: 远客到了,总该拿些好的出来。
她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,意示无他。杨逍看一眼茶,又看厅中的书画,才慢慢饮下。周颠的注意力还在八骏图上,正问哪一匹跑得最快。
张无忌放下杯子,目光重新落在题字中“倚天”二字上。赵敏站在他身旁,等他开口。
门外禀告酒席已备。
赵敏: 各位远道光降,敝庄诸多简慢,尚请恕罪。旅途劳顿,请到这边先用些酒饭。
她先向殷天正延手请行,再回头招呼张无忌。那幅字留在空下来的厅里。
1-6.水阁 日内

穿廊过院,是一座大花园。园中山石古拙,溪池清澈,花卉不多,却甚是雅致。张无忌不能领略园子的胜妙之处,杨逍却已暗暗点头:这花园的主人,胸中大有丘壑。
水阁临池,两桌酒席相对排开,五行旗的正副掌旗使也陆续入座。神箭八雄往边厅陪其余教众,小昭随他们过去;杨不悔留在厢房喂殷梨亭饮食。
水阁四周池中种着七八株水仙一般的花卉,似水仙而大,花作白色,香气幽雅。赵敏让开主客之位,腰间剑鞘碰了一下椅背。几个人同时看过去。
赵敏请殷天正先坐,又把张无忌引向主客之位。张无忌看了一眼外公,仍想相让。
殷天正: 教主坐吧。
张无忌只得落座。赵敏看出这一层关系,把笑藏在斟酒的动作里。
她斟了一大杯酒,一口干了。
赵敏: 这是绍兴女贞陈酒,已有一十八年功力。各位请尝尝酒味如何?
杨逍、韦一笑细看酒壶、酒杯,见她先干了第一杯,才放怀饮食。每一道菜上来,她总是抢先挟一筷吃了。张无忌看过杯盘,才随众人动筷。
酒过数巡。赵敏谈吐甚健,说起中原各派的武林轶事,竟有许多连殷天正父子也不知道的。她于少林、峨嵋、昆仑诸派武功颇少许可,说到张三丰和武当七侠,却推崇备至。
赵敏: 少林、峨嵋、昆仑,招牌都老了。要说真正的宗师气象,还得是武当张真人。武当七侠,个个可敬。
她说着看了张无忌一眼,把话头转向殷天正,大赞天鹰教的功夫。出言似乎漫不经意,一褒一赞,无不切中窍要。群豪又是欢喜,又是佩服。
周颠: 大小姐说了半天别人。你自己是哪一门的?
赵敏笑而不答,举杯把话题岔了开去。杨逍不动声色地将酒杯转了半圈。
一阵风带花香进来。张无忌看向池面。
赵敏: 这里像不像江南?
张无忌: 我在中土走的地方不多。只是一路过来,难得有这么一处清凉。
赵敏: 那就多坐一会。
她脸泛红霞,微带酒晕,容光更增丽色。美丽之中带着三分英气,三分豪态,自有一副端严之致,令人不敢逼视。张无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取杯。
1-7.水阁 稍后内
宴席渐热。赵敏与周颠谈笑,与杨逍说话时又换了另一种分寸。她把一桌人照顾得周全,目光却总能越过杯盘,回到张无忌这里。
他几次想开口,都被别人的话岔开。又一次看向剑时,赵敏先说了。
赵敏: 张教主有句话,从庄门口一直带到酒桌上。还不肯问?
张无忌把酒杯放下。
张无忌: 赵姑娘,承蒙厚待,敝教上下无不感激。在下有一句言语想要动问,只是不敢出口。
赵敏: 张教主何必见外?我辈行走江湖,所谓“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”。各位倘若不弃,便交交小妹这个朋友。有何吩咐垂询,自当竭诚奉告。
张无忌: 既是如此,在下想要请问,姑娘这柄倚天剑从何处得来?
赵敏微微一笑,解下腰间倚天剑,平放在桌上。席间的笑声渐渐歇了。
赵敏: 小妹自和各位相遇,各位目光灼灼,不离此剑。不知是何缘故,可否见告?
张无忌: 实不相瞒,此剑原为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所有。敝教弟兄丧身在此剑之下者实不在少。在下自己,也曾被此剑穿胸而过,险丧性命。是以人人关注。
赵敏: 张教主神功无敌,听说曾以乾坤大挪移法从灭绝师太手中夺得此剑,何以反为此剑所伤?又听说剑伤张教主者,乃是峨嵋派中一个青年女弟子,武功也只平平。小妹对此殊为不解。
她说话时盈盈妙目凝视他脸上,绝不稍瞬,口角之间似笑非笑。
张无忌脸上一红。她怎知道得这般清楚?
张无忌: 对方来得过于突兀,在下未及留神,至有失手。
赵敏(微笑): 那位周芷若周姊姊定是太美丽了,是不是?
张无忌满脸通红。
张无忌: 姑娘取笑了。
他端起酒杯,想饮一口掩饰窘态。左手微颤,竟泼出几滴酒,溅在衣襟之上。

席间有人吸了一口气,忍着笑。周颠刚张嘴,杨逍看了他一眼,周颠改成端杯。
张无忌放下杯,想擦酒,手到了衣襟又停住。赵敏把一方干净布巾轻轻推近,没有直接递到他手里。
他接过布巾擦去酒痕。她看着他的手,看了一会,忽然不再往下追。
赵敏: 小妹不胜酒力,再饮恐有失仪,现下说话已不知轻重了。我进去换一件衣服,片刻即回。诸位请各自便,不必客气。
她站起身来,学着男子模样团团一揖,穿花拂柳地去了。张无忌顺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,回过头才发现,那柄倚天剑仍平放桌上,并不取去。
小昭在侧亭收好空碗。隔水远远望来,水阁的人还在谈话。家丁从她身旁端菜过去,她让开一步,把自己的裙角与铁链收拢。
水阁里,赵敏久久未归。
1-8.水阁(内)/庄门(外) 日内外
侍候的家丁继续不断送上菜肴。群豪不再食,等了良久。周颠瞧瞧主人离去的方向,又瞧瞧剑。
周颠: 她把宝剑留在这里,倒放心咱们。
他拿起剑托在手中,突然“噫”的一声。
周颠: 怎地这般轻?
抓住剑柄抽了出来。剑一出鞘,群豪一齐站起。没有预想中的寒光,剑刃色作淡黄,是一把木制的长剑。一股淡淡的香气随之飘开。
周颠一时不知所措,把木剑还入剑鞘。
周颠: 杨……杨左使,这……这是什么玩意儿?
他虽和杨逍成日斗口,此刻遇上疑难,不自禁脱口便向他询问。杨逍脸色郑重。
杨逍(低声): 教主,这赵小姐十九不怀好意。此刻咱们身处危境,急速离开为是。
周颠: 怕她何来?她敢有什么举动,凭着咱们这许多人,还不杀他个落花流水?
杨逍: 自进这绿柳山庄,只觉处处透着诡异,似正非正,似邪非邪,实捉摸不到是何门道。咱们何必留在此地,事事为人所制?
张无忌: 杨左使所言不错。咱们已用过酒菜,这就告辞。
他起身。铁冠道人看一眼桌上的剑。
铁冠道人: 那真倚天剑的下落,教主便不寻访了么?
彭莹玉: 依属下之见,这赵小姐故布疑阵,必是有所为而来。咱们便不去寻她,她自会再找上来。
张无忌: 不错。咱们此刻有事在身,不必多生枝节。日后以逸待劳,一切看明白了再说。去叫齐人,向主人辞行,不要惊动伤者。
众人随之离席。水阁在几次脚步声之后空下来。木剑仍横在桌心,栏外的花继续摇动。
庄门。赵敏匆匆出来,身上已换了一件淡黄绸衫,更显得潇洒飘逸。她先看一眼众人的阵势,再看向张无忌。
赵敏: 才得相会,如何便去?莫是嫌小女子接待太过简慢么?
张无忌: 多谢姑娘厚赐,怎说得上“简慢”二字。我们俗务缠身,未克多待。日后相会,当再讨教。
他抱拳的姿态仍恭敬,声音却恢复了来时的生疏。赵敏嘴角边似笑非笑,原本抬起的手慢慢放下。
赵敏: 那我送诸位过桥。

杨不悔与小昭已随担架会合。小昭察觉众人没有席上的笑意,收住要说的话。
神箭八雄恭恭敬敬地站在道旁,躬身送客。赵敏停在桥头,看张无忌牵马过去。
赵敏: 张教主,日后再会。
他略一点头,上马离去。她没有再留。
镜头跟过桥的人向前走,直到柳条把身后的主人遮住。
1-9.庄外旷野 日外
群豪一言不发地纵马疾驰。眼见离绿柳山庄已远,四下里一片平野,更无旁人。周颠先打破安静。
周颠: 这位赵大小姐未必安着什么坏心眼儿。她拿一柄木剑跟教主开个玩笑,那是女孩儿家胡闹,当得什么真?杨左使,这一次你可走了眼啦!
杨逍(沉吟): 到底是什么道理,我也说不上来。只是觉得不对劲。
周颠(笑): 大名鼎鼎的杨左使在光明顶一战之后,变成了惊弓之……啊哟!
身子一晃,倒撞下马。说不得离他最近,跃下马背,抢上扶起。
说不得: 周兄,怎么啦?
周颠: 没……没什么。想是多喝了几杯,有些儿头晕。
“头晕”两字一出,群豪相顾失色。自离绿柳庄后一阵奔驰,各人都微微有些头晕,只当是酒意发作。以周颠之能,喝几杯酒怎会倒撞下马?
殷天正: 我也有些晕。
杨逍: 出庄之后便有。骑得急,还以为是酒意。
张无忌仰起头思索。王难姑《毒经》所载,哪一种无色、无味、无臭的毒药能使人服后头晕?遍思诸般毒药皆不相符。何况自己饮酒食菜与群豪绝无分别,为何丝毫不觉有异?
白花、木剑、穿阁的风,三个短画面闪过。接着是一页旧书,他的手指曾在“奇鲮香木”旁停过。
张无忌(低声): 奇鲮香木……原来是这个。
张无忌: 在水阁中饮酒的各位一齐下马,就地盘膝坐下!千万不可运气调息,一任自然。
殷天正本要调息,立即止住。
张无忌: 五行旗和天鹰旗下弟兄,分布四方,严密保护诸位首领。不论有谁走近,一概格杀!
众人轰然答应,抽出兵刃,分布散开。
杨逍: 酒里有毒?
张无忌: 不在酒里。是香气,花与木剑的香混在了一起。不论心头如何烦恶难受,总之不可调运内息,否则毒发无救。解药还在庄里。
殷天正: 无忌,她既设了这一层……
张无忌: 我知道。可我得回去。
他握了一下外公的手。殷天正看着他,把后半句嘱咐收住。
张无忌: 不等我回来,不得离散!
小昭: 公子……
他已纵出去几步,回头。
张无忌: 等我!
小昭点头。他嫌骑马太慢,身形微晃,已窜出十余丈外。众人的视线还停在路上。
五行旗正副掌旗使也先后坐倒,平日的号令声断在半途。杨逍张口欲吩咐护卫,头晕一阵涌上,只能先闭眼。远处有一只鹰掠过,不知来自何方。
1-10.池岸(外)/水阁(内) 日内外

这二十余里途程片刻即至。到得庄前,张无忌一个起落,身子已如一枝箭般射了进去。守在庄门的众庄丁眼睛一花,似见有个影子闪过,竟没看清有人闯进庄门。
水阁里,却是一页书缓缓翻过去。
一个身穿嫩绿绸衫的少女左手持杯,右手执书,坐着饮茶看书。她已换了女装,鬓上珠花轻垂。听得脚步之声,她回过头来,微微一笑,仿佛前一席谈话尚未结束。
张无忌: 赵姑娘,在下向你讨几棵花草。
也不等她答话,左足一点,从池塘岸畔跃向水阁,身子平平飞渡,犹如点水蜻蜓一般。双手已将水中七八株像水仙般的花草尽数拔起。
正要踏上水阁,嗤嗤声响,几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。他右手袍袖一拂,将暗器卷入衣袖,左袖拂出。赵敏斜身相避。桌上茶壶、茶杯、果碟齐被袖风带出,越过池塘,摔入花木,片片粉碎。
他看手中花草。每棵花的根部都是深紫色的长须,须上生满了珍珠般的小球,碧绿如翡翠。解药已得。他揣入怀内。
张无忌: 多谢解药,告辞!
赵敏(笑): 来时容易去时难!
她掷去书卷,双手顺势从书中抽出两柄薄如纸、白如霜的短剑,直抢上来。
张无忌挂念殷天正众人,不愿恋战。右袖拂出,钉在袖上的十多枚金针齐向她射去。赵敏斜身闪出水阁,右足在台阶上一点,重行回入。就这么一出一进,十余枚金针都落入了池塘。
张无忌: 好身法!
她左手前,右手后,两柄短剑斜刺而至。他双手探出,挟手便去夺她短剑。赵敏皓腕倏翻,双剑便如闪电般削他手指。这一夺竟然无功。
第二次探手,手指拂处,已拂中她双腕穴道。双剑再也拿捏不住,她乘势掷出。张无忌头一侧,登登两响,两柄短剑都钉在水阁的木柱之上,余劲不衰,兀自颤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最后一点客气消失。以武功而论,她远不到杨逍、殷天正的地步,但机警灵敏,变招既快且狠。躲避迟得一瞬,便命丧剑底。
赵敏右腕翻处,已抓住套着倚天剑剑鞘的木剑,不拔剑出鞘,挥鞘往他腰间砸来。张无忌左手食中两指疾点她左肩肩贞穴,待她侧身相避,右手探出,将木剑挟手夺过。身形分开时,两人各站一侧。
她站稳脚步,看了看空着的手,仍是笑吟吟的。
赵敏: 张公子,你这是什么功夫?便是乾坤大挪移神功么?我瞧也平平无奇。
张无忌左掌摊开。
掌中一朵珠花轻轻颤动,正是她插在鬓边之物。
她脸色微变。手下意识抬到鬓边,笑容停了。他摘去珠花时,她竟丝毫不觉;若当时顺手在太阳穴上一戳,这条命早已不在了。
他没有再说武功,也不炫耀,等她自己看明白。
她随即宁定,淡然一笑。
赵敏: 你喜欢我这朵珠花,送了给你便是,也不须动手强抢。
张无忌倒给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耳根微热。左手一扬,将珠花掷了过去。
张无忌: 还你!
他转身便出水阁。她伸手接住珠花,望着他的背影,握花的手慢慢收紧。
池水把一片碎瓷推回岸边。方才待客的位置,已经全乱了。
1-11.水阁 连续内
赵敏: 且慢!
张无忌转过身来。她低着头看花,再抬起时,脸上又是笑。
赵敏: 你何以偷了我珠花上两粒最大的珍珠?
张无忌: 我没功夫跟你说笑。
赵敏将珠花高高举起,正色。
赵敏: 你瞧,可不是少了两粒珍珠么?
一瞥之下,果见两根金丝的顶上没了珍珠。他料知她故意摘去,想引自己走近身去,再施诡计。只哼了一声,不加理会。
赵敏手按桌边,厉声。
赵敏: 张无忌,你有种就走到我身前三步之地。
张无忌: 你说我胆小怕死,也由得你。
他又跨下了两步台阶。
赵敏见激将无效,花容变色,惨然。
赵敏: 罢啦,罢啦。今日我栽到了家,有何面目去见我师父?
她反手拔下钉在柱上的一柄短剑。
赵敏: 张教主,多谢你成全!
张无忌回过头来。白光一闪,她已挺短剑往自己胸口插落。
张无忌(冷笑): 我才不上你……
那个“当”字还没说出,短剑当真插入了她胸口。她惨呼一声,倒在桌边。
张无忌这一惊着实不小。数招不胜,便即挥剑自戕,哪料到她如此烈性。这一剑若非正中心脏,或有可救。他转身回来。
他走到离桌三步之处,正要伸手去扳她肩头。
脚底一软,登时空了。
他暗叫不好,双手袍袖运气下拂,身子在空中微微一停,伸掌往桌边击去。这掌只要击中了,便能借力跃起。
赵敏自杀固然是假,这一着也早已料到。她右掌运劲挥出,不让他手掌碰到桌子。
双掌一交,张无忌身子已落下了半截。百忙中手腕疾翻,抓住了她右手的四根手指。她手指滑腻,立时便要溜脱。他只须有半分可资着力之处,便有腾挪余地,手臂暴长,已抓住了她上臂。只是下堕之势甚劲,一拉之下,两人一齐跌落。她另一手还攥着短剑。
这一次,她的惊呼是真的。
眼前一团漆黑。拍的一响,头顶翻板已然合上。

1-12.钢井 连续内
这一跌下,直有四五丈深。落地、踉跄、衣料擦壁。张无忌双足着地,先按住胸前草根,立即跃起,施展壁虎游墙功游到陷阱顶上,伸手去推翻板。
触手坚硬冰凉,是一块巨大的铁板,被机括扣得牢牢地。他身悬半空,不似站在地下那样可将力道挪来移去,一推之下,铁板纹丝不动。身子落了下来,离她极近。她向旁让,背已抵住墙。
赵敏(格格笑): 上边八根粗钢条扣住了。你人在下面,力气再大,又怎推得开?
他不理她,在四壁摸索,寻找脱身之计。四壁摸上去都是冷冰冰的十分光滑,坚硬异常。指关节的敲击声走过一圈,始终清脆、平整,没有他想找的空隙。
赵敏: 张公子,你的壁虎游墙功当真了得。这陷阱是纯钢所铸,打磨得滑不留手,连细缝也没一条,你居然游得上去。嘻嘻,嘿嘿!
张无忌(怒): 你也陪我陷身在这里,有什么好笑?
他忽然想起:这丫头奸滑得紧,这陷阱中必有出路,别要让她独自逃了出去。当即上前两步,抓住她手腕。
赵敏(惊): 你干什么?
张无忌: 你别想独个儿出去。你要活命,乘早开了翻板。
赵敏(笑): 你慌什么?咱们总不会饿死在这里。待会他们寻我不见,自会放咱们出去。最担心的是,我手下人若以为我出庄去了,那就糟糕。
张无忌: 这陷阱之中,没有出路的机括么?
赵敏: 瞧你生就一张聪明面孔,怎地问出这等笨话来?这陷阱又不是造来自己住着好玩的。那是用以捕捉敌人的,难道故意在里面留下开启的机括,好让敌人脱身而出么?
他一想倒也不错。
张无忌: 有人落入陷阱,外面岂能不知?你快叫人来打开翻板。
赵敏: 我的手下人都派出去啦。你刚才见到水阁中另有旁人没有?明天这时候,他们便回来了。你不用心急,好好休息一会。刚才吃过喝过,也不会就饿了。
张无忌大怒。他多待一会儿不要紧,外公他们还有救么?五指一紧,使上了二成力。
张无忌: 你不立即放我出去,我先杀了你再说。
赵敏(笑): 你杀了我,那你就永远别想出这钢牢了。喂,男女授受不亲,你握着我手干么?
他被她一说,不自禁地放脱了她手腕,退后两步。退得太快,肩背撞出一声响。
她揉着手腕,原本要讥讽,听见他粗重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这钢牢方圆不过数尺,两人最远也只能相距一步。他靠壁坐下,怀里的草根还湿,水一点点洇进内衫。暗中飘着花香,还有别的什么气息。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1-13.钢井 稍后内
他站起身来。她听着他的脚步从左到右,终于在自己身前停下。
张无忌: 我明教众人和你素不相识,无怨无仇。你何故处心积虑,要置我们个个于死地?
赵敏: 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。既然问起,待我从头说来。你可知我是谁?
张无忌一想不对。等她从头至尾慢慢说来,殷天正等人已然毒发;何况怎知她说的是真是假?
张无忌: 我不知道你是谁,这当儿也没功夫听你说。你到底叫不叫人来放我?
赵敏: 我无人可叫。再说,在这里大喊大叫,上面也听不见。你若不信,不妨喊上几声试试。
他抬头,喊了一声。声音撞回井底,近得像另一个人就在耳边。上面毫无回应。
赵敏没有笑这一下。她在暗中看他。
赵敏: 出去了,你还会来?
张无忌: 你害了他们,我自然会找你问明白。
这答案使她一笑,又把笑压下去。
赵敏: 那你何不在这里问个明白?
张无忌怒极,伸左手去抓她手臂。她惊叫一声,出手撑拒,早被点中了胁下穴道,动弹不得。他左手扼住她咽喉。
张无忌: 我只须轻轻使力,你这条性命便没了。
两人相距极近,她呼吸急促。他将头仰起,和她脸孔离开得远些。
赵敏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赵敏: 你欺侮我,你欺侮我!
这一着又大出他意料之外。一愕之下,他放开了左手。
张无忌: 我又不是想欺侮你,只是要你放我出去。
赵敏(哭): 我又不是不肯。好,我叫人啦!
她提高嗓子。
赵敏: 喂,喂!来人哪!把翻板开了,我落在钢牢中啦!
她不断叫喊,越喊越响。张无忌凝神听,眼睛始终望着翻板。外面毫无动静。
她忽然停下来,笑了。
赵敏: 你瞧,有什么用?
他缓缓低头,见她眼角尚湿,嘴边却已有笑意。
张无忌: 也不羞!又哭又笑的,成什么样子?
赵敏: 你自己才不羞!一个大男人家,却来欺侮弱女子。
张无忌: 你是弱女子么?你诡计多端,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。
赵敏(笑): 多承张大教主夸赞,小女子愧不敢当。
他不再和她争辩,抬头看了一眼井顶。那一眼的焦灼,使她后面一句调笑没有立刻出口。
切到上方水阁。倒下的书还在桌边,水面静了,远处有人关上了一扇门。
1-14.庄外土丘 同一时间外
骑兵出现在远方,先是一条移动的尘线,继而分成两股。外围教众发现来者,传令声却找不到平日接应的首领。
杨逍撑着地面欲起,眼前一阵发黑。殷天正低喝一声,让近旁的人护住担架。命令只传到身边几人,另一侧已有人冲出迎敌。
小昭抱着药包蹲在低处。她看见同一队里有人向前、有人回撤,空当越来越大。
小昭: 别往那边去!那边护不住病人!
一个教众听见,却不知她在叫谁。第一轮箭落下,众人齐齐伏低,方才冲出去的人被迫往回挤。
小昭扶住身旁伤者。有人把盾挡在她前面,催她退后。她没有走,眼睛仍在看旗帜。
小昭: 白旗那一路再往前,后面就空了。
教众: 你先下去,这里有我们。
又一支箭钉入土中。她看向张无忌离开的方向,没有人影。回过头,她从传令者手中接过小旗。
小昭: 借我用一用。
教众一愣,她已攀上土丘。脚链绊在一块石头上,她俯身解开,手指被磨出泥痕,再站起时旗子已经举高。
小昭: 锐金旗攻东北方!洪水旗至西南方包抄!
她喊过一遍,声音被战声压住,便再喊一遍。近处的传令者终于听清,跟着复述。
一队白旗教众向东北冲杀过去,一队黑旗教众兜至西南包抄。元兵分队抵敌,原本露出的缺口渐渐合拢。
小昭: 厚土旗、巨木旗,从中间杀出去!
黄旗、青旗的教众并肩杀出,犹似一条黄龙、一条青龙卷将出来。元兵阵脚被冲,一阵大乱,当即退后。伤者仍被护在中央。
她按八卦方位接续调动,不让任何一路孤出。手臂抬得僵了,小旗仍不停。
教众: 他们退了,要不要追?
小昭: 不追!回到刚才的位置,他们还会来的!
敌军果然重新分开。这一次,教众不再乱动,等她的旗先落向哪一边。
杨逍抬起头,看见丘上的小昭。神情先是意外,继而凝住。一个前来问令的教众蹲到他面前,他艰难抬手,指向土丘。
杨逍: 照她说的做。
传令者应声跑开。小昭没听见这句话,只看见越来越多人开始应旗。她吞下一口唾沫,重新下令。
箭从她头侧飞过。她本能缩颈,小旗却还举着。再望来路时,眼里已有泪,声音仍不肯颤。
小昭: 守住!不要散!

1-15.钢井 稍后内
张无忌再没有攀井。他站在赵敏面前,胸前草根的湿痕已透出一片,先前沾上的酒渍仍在另一侧。
张无忌: 我再问一遍。怎样才能叫外面的人听见?
赵敏: 我已经喊过。
事势紧急,若不施辣手,明教便要全军覆没。他一咬牙,伸过手去,嗤的一声,将她裙子撕下了一片。
赵敏以为他忽起歹念,这才真的惊惶起来。穴道未解,退不开。
赵敏: 你……你做什么?
张无忌: 你若决定要放我出去,那便点头。
赵敏: 为什么?
他不去理她,吐些唾液将那片绸子浸湿了。
张无忌: 得罪了。我这是迫不得已。
湿绸封住她口鼻。她立时呼吸不得,胸口气息窒塞。她盯紧他,始终不肯点头,熬到后来,身子扭了几下,晕了过去。
他一搭她手腕,脉息渐渐微弱,立刻揭开湿绸,托住她。
短切井顶:封死的翻板没有动静。
再回井底。过了半晌,她悠悠醒转,呻吟了几声。他伸来的手停在半途。她睁眼便盯着他。
张无忌: 这滋味不大好受罢?你放不放我出去?
赵敏(恨恨地): 我便再昏晕一百次,也是不放。要么你就干脆杀了我。
她伸手抹抹口鼻,呸了几声。
赵敏: 你的唾沫,呸!臭也臭死!
张无忌见她如此硬挺,一时倒是束手无策。他松开她,转身又推了一次翻板。钢板纹丝不动。
短切庄外:一名受箭伤的教众被同伴拖回阵内。小昭的旗子用力向一侧挥下。
回钢井。僵持片刻,他垂下眼,手慢慢抬起。
张无忌: 我为了救众人性命,只好动粗了。无礼莫怪。
他抓起她左脚,扯脱了鞋袜。
赵敏(又惊又怒): 臭小子,你干什么?
他不答,又扯脱了她右脚鞋袜,伸双手食指点在她两足掌心的涌泉穴上,运起九阳神功。一股暖气在涌泉穴上来回游走。
涌泉穴在足心陷中,感觉最是敏锐。以九阳神功的暖气擦动,比用羽毛丝发搔痒更加难当百倍。只擦动数下,赵敏忍不住格格娇笑,想要缩脚闪避,苦于穴道被点,动弹不得半分。只笑了几声,便难过得哭了出来。
赵敏: 臭小子……贼……贼小子,总有一天,我……我将你千刀……千刀万剐……
张无忌忍心不理,继续施为。她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,笑声越发破碎,目光却仍在怒视他。
赵敏: 好啦,好啦……饶……饶了我罢……张……张公子……张教……教主……呜呜……
张无忌: 你放不放我?
赵敏(哭): 我……放……快……停手……

他这才放手。
张无忌: 得罪了!
他在她背上推拿数下,解开了穴道。井底静下来,只剩她喘气的声音。张无忌半蹲着,没有趁机责问她为何早不应允。
她喘了一口长气,恨意还没退,目光又移向手旁的鞋袜。
赵敏: 贼小子,给我着好鞋袜!
他拿起罗袜,一手便握住她左足。刚才一心脱困,意无别念;这时一碰到她温腻柔软的足踝,心中不禁一荡,动作忽然不稳。她将脚一缩,羞得满面通红。黑暗中,他没有瞧见。
鞋袜仍在他手里,她的手伸到半途。两只手停在半空。
赵敏(低声): 给我。
他递过去,立刻转开视线。她一声不响,自行穿好鞋袜。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清楚楚。他听见,目光更不知该落在哪里,只好看着井顶。
她穿好了,手却还停在脚踝上,没有立刻站起。她像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,却先看见他转头。
张无忌(厉声): 快些,快些!快放我出去。
声音仍急。她避开他的目光,扶壁起身。
1-16.钢井至水阁 连续内
赵敏一言不发,伸手摸到钢壁上刻着的一个圆圈,倒转短剑剑柄,在圆圈中忽快忽慢、忽长忽短地敲击七八下。
张无忌站在她身后,听见这个与方才所有敲击都不同的节奏。敲击之声甫停,豁喇一响,一道亮光从头顶照射下来。
翻板开了。
圆圈处有细管和外边相连。她以约定的讯号敲击,管机关的人便立即打开翻板。
张无忌没料到说开便开,竟是如此直捷了当,不由得一愕。
张无忌: 原来……咱们走罢!
赵敏低下了头,站在一边,默不作声。她垂下握剑的手,侧身去整理衣袖,不看他。
出口在头顶,他站到钢壁前,抬手便可离开。手掌贴上去时,他看见自己的手,又转回身。
她听见他脚步未走,背挺得更直。
他想起她是一个女孩儿家,自己一再折磨于她,好生过意不去。他在她身后站定,躬身一揖。
张无忌: 赵姑娘,适才在下实是迫于无奈。这里跟你谢罪了。
赵敏索性将头转了过去,向着墙壁,肩头微微耸动,似在哭泣。
光从头顶照在乱了的发丝上。她背影婀娜苗条,后颈中肌肤莹白胜玉,秀发蓬松,鬓边珠花的位置空着。
他等着。井外有一声鸟鸣。
张无忌: 赵姑娘,我走了。张某多多得罪。
赵敏的背脊微微扭了一下,仍是不肯回过头来。
他似乎还有一句话,想不出该说什么,终于收住。
他施展壁虎游墙功一路游上。赵敏等到衣料擦壁的声音升向高处,才微微抬头。待到离那陷阱之口尚有丈余,他右足在钢壁上一点,冲天窜出,袍袖一拂,护住头脸,生怕有人伏在阱口偷袭。
身子尚未落下,游目四望。水阁中不见有人。他跨过地上的书,越过围墙,抄小径奔向庄外。
井底。赵敏望着那块日光,抬手拢好鬓发,又缓缓放下。
一缕很轻的弦音起,到庄外急促的马蹄声中止住。
1-17.土丘与阵前 傍晚外
夕阳在山。在陷阱中已耽了大半个时辰,张无忌越过坡脊,先听见小昭的声音,再看见随旗势移动的教众。她手执小旗站在土丘上,衣裙沾泥,手臂已经抬得发僵。
小昭(喜叫): 张公子!你来指挥。
张无忌: 我不成,还是你指挥得好。待我去冲杀一阵,杀他几个带兵的军官!
众人见教主回转,齐声呐喊,精神大振。小昭怔了一瞬,重新举旗。
飕飕数声,几枝箭向他射来。他从教众手里接过一枝长矛,将来箭一一拨落,手臂一振,长矛便如一枝箭飞了出去,在一名元兵百夫长身上穿胸而过,将他钉在地下。附近骑兵勒马乱作一团。小昭趁势令侧翼向前,前后两处动作合在一起,众元兵大声叫喊,又退出了数十步。
她见敌人退下,没有追,立刻让各旗收拢。张无忌回头,看到伤者仍被护在中央,才奔向殷天正。
号角呜呜响动,十余骑奔驰而至。他骤然停步。
当先正是赵敏手下的神箭八雄。他记得这八人的箭法,眉头微蹙,立刻挡到众人前面,伸手接过教众递来的另一枝长矛。
赵一伤却摇动一根金色龙头短杖。
赵一伤: 主人有令,立即收兵。
带兵的千夫长大声叫了几句蒙古话。众元兵拨转马头,疾驰而去。教众有人欲追,张无忌抬手阻止,目光始终盯着来使。
钱二败端着一只托盘,下马走到近前,躬身。托盘中铺着一块黄色锦缎,缎上放着一只黄金盒子,镂刻得极是精致。
钱二败: 我家主人请教主收下留念。
张无忌: 她还有什么话?
钱二败: 没有别的话。
张无忌: 这些兵,听你家主人的?
钱二败只重复奉命送礼,不作解释。张无忌听见身后有人呻吟,也不怕他弄什么鬼,伸手拿了。钱二败躬身行礼,倒退三步,转身上马而去。
他将黄金盒子顺手交给小昭,立即蹲到外公面前。
取出花来时,衣襟已被根须勾住。小昭放下盒子,替他拨开。他捏碎深紫色的根须和碧绿小球茎,调入清水,命教众分碗送到殷天正、杨逍以及五行旗各正副掌旗使面前。
分送药液、扶人饮下、查看脉息。声音从战场的嘈杂变成压低的呼唤。
周颠想问返庄的事,一开口又晕,只得闭嘴。张无忌蹲在他身旁,等他缓过这一阵。
周颠: 我没事,先去瞧别人。
张无忌: 已经在瞧了。你先别动。
周颠: 那姑娘……
张无忌: 回头再说。
他起身查看箭伤。小昭这时才看清他身上的泥、水渍与破损,想问,见远处又有人唤他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夕阳渐低。解毒之物甚是对症,不到个半时辰,群豪体内毒性消解,不再头晕眼花,只是周身乏力。殷天正试着握拳,终于不再发颤。杨逍睁开眼,先问外围情况。
教众: 都守住了。是小昭姑娘传的令。
杨逍望向她。小昭正收拾空碗,被看得有些无措,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小昭: 我见大家都倒着,心里一急……
杨逍沉默片刻。他本来认定这丫头是敌人派来卧底,今日一役,她却成了明教的功臣。
杨逍: 今日守得好。
小昭低下头,手里的旗子这才垂下。
张无忌在一旁听见,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松下来的神情。
1-18.旷野 傍晚外
众人渐能站起,仍不宜疾行。张无忌将带回的草根摊在石上,拈起一截。周颠凑近闻,先皱眉,又望向来路。
周颠: 席上的酒菜都验过,怎么偏偏中了招?
张无忌(叹): 咱们已然处处提防。酒水食物之中有无毒药,我当可瞧得出来。岂知那赵姑娘下毒的心机,直是匪夷所思。这种水仙模样的花叫作醉仙灵芙,虽然极是难得,本身却无毒性。这柄假倚天剑,是用海底的奇鲮香木所制,本身也是无毒。可是这两股香气混在一起,便成剧毒之物了。
杨逍看一眼风向,想起水阁敞开的窗。
杨逍: 她请我们坐下,便已经下手了。
周颠(拍腿): 都是我不好!谁叫我手痒,去拔出这倚天剑来瞧他妈的劳什子。
张无忌: 她既处心积虑地设法陷害,周兄便不去动剑,她也会差人前来拔剑下毒。那是防不了的。
杨逍: 《毒经》上怎么说?
张无忌: 奇鲮香木如与芙蓉一类花香相遇,往往能使人沉醉数日,以该花之球茎和水而饮可解。醉仙灵芙的性子比寻常芙蓉更厉害,所以我叫各位不可运息用功。否则花香侵入各处经脉,实有性命之忧。我有九阳神功护体,才没有中毒。
张无忌把草根交给收拾药包的教众,嘱还须观察片刻。周颠站起来。
周颠: 走!咱们一把火去把那绿柳山庄烧了!
话音未落,来路上黑烟冲天而起,红焰闪动。
众人随之望去。柳林后面透出火光,风将烟吹向半边天空。群豪面面相觑,说不出话来。
杨逍站到张无忌身旁,看了一会。
杨逍: 她早算到咱们毒解之后要去烧庄,便先放火,把庄子烧了。这个人年纪虽轻,实是劲敌。
周颠: 她烧了庄子便怎地?咱们还是赶去,追杀她个落花流水!
杨逍: 她既连庄子都烧了,自是事事有备。料想未必能追赶得上。
殷天正: 人还没缓过来,又去追一个处处有备的对手?
周颠低头看见身旁教众肩上的箭伤,握拳又松开。
周颠: 杨兄,你的武功也还罢了。讲到计谋,总算比周颠稍胜半筹。
杨逍(笑): 岂敢,岂敢!周兄神机妙算,小弟如何能及?
张无忌(笑): 两位不必太谦。咱们这次没受多大损伤,只十三四位弟兄受了箭伤,也算是天幸。这就赶路罢。她的来历,以后还要查。
韦一笑: 想不到小昭这小丫头居然建此奇功。若不是她在危急之际挺身而出,大伙儿死伤必重。
杨逍没有接话。教众重新整理担架与行装。路上残箭被踢到一侧,空水碗收进包里。
杨逍压低声音。
杨逍: 教主在庄里耽搁了这许久,遇见什么人了?
张无忌: 还是赵姑娘。
杨逍: 她把你留下这么久?
张无忌的手停在衣襟上。双双跌入陷阱、搔她脚底脱困等情,他不打算说出来。
张无忌: 碰上机关,费了些周折。
他把手收回,转身去看殷梨亭。杨逍没有追问。
小昭在旁系好金盒的包布。张无忌经过时,她想递给他,见他又去扶担架,便把盒子抱回自己怀里。
夕阳里,马队重新上路。无人再谈那一席酒。
张无忌最后向来路看了一眼。隔着烟,已看不见水阁,也看不见那口井。
1-19.客房与走廊 夜内
客店各处有人安歇。大队人众分别在庙宇祠堂借宿,走廊传来低声说话与换药的动静,远处厨房还在烧水。
张无忌在门口交代伤者的事,直到来人离去,才关上半扇门。小昭倒了脸水,端到房中,放在木架上。
他挽袖洗手。清水慢慢变浑。小昭拿起布,见他发间还挂着一点细碎的草屑,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抬手取下来。
张无忌: 还有么?
她看一眼,摇头。两人都轻轻笑了一下,这一天紧绷的神经才算松开。
小昭伸手要接水盆,他先端住。
张无忌: 小昭,你今日建此奇功,以后不用再做这些丫头的贱役了。
小昭(嫣然一笑): 我服侍你很是高兴,哪又是什么贱役不贱役了?
张无忌: 白天能发号施令,晚上倒不肯坐了?
她听出他在打趣,垂眼笑了,又渐渐收住。
小昭: 我见你去了很久不回来,心中急得什么似的。又见鞑子来攻,不知怎样,忽然大着胆子呼喝起来。这时候自己想想,当真害怕。
他拉开凳子,等她坐下。她迟疑片刻,把双手放在膝头。
小昭: 都是各旗的前辈。我喊了好几遍,没人看我。
张无忌: 后来不是都听了?
小昭: 我一直看着庄子那条路。
张无忌没有接话,拿来干净布巾,放到她膝上。她低头,这才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泥。
张无忌: 我回来时,阵里一个也没少。
小昭: 公子武功好,自然有办法。
张无忌: 我站不了四面八方。
她抬头。他说得认真,完全没有哄她的意思。
小昭: 公子,请你跟五行旗和天鹰旗的各位爷们说说,小昭大胆妄为,请他们不可见怪。
张无忌(微笑): 他们多谢你还来不及呢,怎会见怪?
小昭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松开。铁链轻碰凳脚,声音又使她收拢手腕。
小昭从行囊里取出包裹。金盒放上桌面,发出一声低响。
小昭: 还有这个。
张无忌抬眼。她把包布解开,两人都没有立刻伸手。
1-20.客房 连续内
灯火照着盒盖的纹样。小昭把水盆挪到旁边,给桌面腾出地方。
小昭: 你去给人诊治,东西就一直在我这里,没打开过。不知盒中有没藏着毒虫毒药、毒箭暗器之类?
张无忌: 不错,该当小心才是。
他将盒子放在桌上,拉着她走得远远的,取出一枚铜钱,挥手掷出。叮的一声,铜钱打在金盒的边缘,盒盖弹了开来。响声在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两人等了一瞬。
并无异状。张无忌走近,手已抬起,却在看清盒中之物时停住。

盒中装的是一朵珠花,兀自微微颤动。两粒大珠,已重行穿在金丝之上。
他不由得呆了。小昭在他身后等着,见他迟迟不说话,才靠近半步。
小昭: 是什么?
他侧身让她看。
小昭: 女子戴的珠花?公子见过?
张无忌: 是她鬓上的。我返庄时,摘下来过。
小昭望向他。他察觉这话听起来不清楚,赶紧补上一句。
张无忌: 交手的时候。
小昭: 后来呢?
张无忌: 后来还了她。她又说少了两粒珠子,是我拿走的。
小昭: 你拿了么?
张无忌: 自然没有。她自己把珠子摘下来,故意引我走近。
他说到“走近”,停了一下,没继续讲。小昭看着花,没有追问。
张无忌: 如今又装好了,特地叫人送来。她这是什么用意?
他把花换了个角度,像要从做工里看出答案。小昭见他如此,忍不住笑。
小昭(笑): 公子,这位赵姑娘可对你好得很啊。巴巴地派人来送你这么贵重的一朵珠花。
张无忌: 她若愿意好好往来,为何先害我们?
小昭没有立刻回答。屋外有脚步经过,二人都等那脚步远去。
小昭: 害我们的事是一回事。这花,偏偏只送给你。
她将金盒推近一点。他将珠花放回盒里,又拿起来,望向她发间。
张无忌: 我是男子汉,要这种姑娘们的首饰何用?小昭,你拿去戴罢。
小昭连连摇手。
小昭: 那怎么成?人家对你一片情意,我怎么敢收?
张无忌: 今日多亏你。就算我的谢礼。
小昭: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。
张无忌: 我知道。别动。
他左手三指拿着珠花。
张无忌: 着!
珠花掷出,手势不轻不重,刚好插在小昭的头发上,珠花下的金针却没碰到她肌肤。小昭伸手一摸,愣住了,想去摘下来。张无忌摇手。
张无忌: 难道我送你一点玩物也不成么?
她的手停在耳边。惊讶之后,双颊泛起红晕。
小昭(低声): 那可多谢啦。就怕小姐见了生气。

张无忌: 今日你干了这番大事,杨左使父女哪能对你再存什么疑心?
小昭低头。提起杨不悔,她仍有一点不安,收下礼物的欢喜却已经藏不住。
张无忌看了一眼珠花,将桌上的空盒移开。
走廊有人低声来请,说伤者醒了。他立即转身应答,拿起药包。
张无忌: 你歇着,我去看一眼。
小昭: 公子也早些睡。
他在门口点头,出去了。脚步没走远,就已有人向他说明伤势。他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小昭独坐灯下,伸手摸了摸珠花。她拿起桌旁的铜镜,看一眼便放下,又忍不住看第二眼。
笑意停在脸上,随后渐渐安静。她望向门口,听见他还在和伤者说话,才起身去收水盆。
金盒留在桌上,里面空了。她经过时,手伸向盒盖,最后只将盒子挪离水渍,没有合上。
敞开的金盒。灯火映着空空的锦缎。
画面渐暗。弦音停在未完全落定的音上。
第 1 章完